
1871年7月,沙俄的兵开进伊犁,嘴上说得客气:这是替你们代管。还留了一句话——等你们把关内外肃清,乌鲁木齐、玛纳斯那些城收回来,我们就交还。
清军还真做到了。1876到1878年,左宗棠的部队一路打过去,阿古柏势力被剿灭,除伊犁外,新疆沦陷区基本收复。可到了该交还的时候,俄国人当没这回事,伊犁照占不误。1879年派去交涉的崇厚,反倒在里瓦几亚签了一纸割地赔款的条约,把伊犁二字的空名,换出去万里实地。
一句口头承诺,被赖了十年。最后逼它松口的,是谈判桌上的道理,还是哈密城里那位老帅的刀?

说好收复就还,等我们真收复了它却不认账
沙俄那句“代收”,从头就不是好意。1871年7月进兵之前,伊犁一带本已是清朝的西北军政中枢——1762年设伊犁将军,明瑞是首任,驻惠远城,天山南北的兵事屯田都归他节制。
1763年至1780年,伊犁九城陆续建成,惠远为中心,其余八城四面互为犄角。那是清朝在西北放的一枚定盘星。
坏就坏在这枚定盘星,早在1864年就被挪到了悬崖边上。那年10月7日签下的《勘分西北界约记》,一笔割走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44万平方公里,湖区、斋桑泊、伊塞克湖周边的谷地牧场,连同伊犁以西的大片河谷,全划了出去。

伊犁原本是腹地重镇,西边有山有湖挡着。界一分完,它西面再没有天然屏障,等于把一座城直接摆到了别人的马蹄前。七年之后,沙俄的兵就是顺着这条没有屏障的路走进来的。它挑的时机也刁——新疆正乱,清军自顾不暇。
占了之后不说占,说是替你看着,等你自己家里收拾干净了再还你。清朝真把家里收拾干净了。
到1878年1月阿古柏势力被剿灭,南疆光复,除伊犁一处,沦陷区尽复。按那句口头话,该交了。沙俄不交。
1878年底,清政府派崇厚出使俄国谈交还,谈了将近一年,1879年10月2日在克里米亚的里瓦几亚签下一纸条约:中国只收回伊犁河上游那一块谷地,也就是伊犁九城。

伊犁西边、南边以及南北疆边境的大片土地照割,还要赔俄国“兵费”500万卢布,俄商在新疆贸易免税,增设领事七处。签完他连朝廷批复都不等,径自回了国。
这笔账张之洞算得最直白:照这个新约办下来,得到的是“伊犁二字之空名”,失掉的是“新疆又万里之实际”。花钱赎回一个地名,把地名周围的地全送出去—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?朝野哗然。
清流派群起劾奏,要求把崇厚拿交刑部。崇厚事后为自己辩解,说的是“兵力已疲,库款支绌”。这话当时未必没有几分实情,可实情不能拿来当卖地的理由。

清廷最终拒认此约,将崇厚革职治罪,改派驻英法公使曾纪泽赴俄改约。改约两个字说来轻巧。签过字的条约要推翻重谈,凭什么?光凭清流的奏折是凭不下来的。
1880年春,三路兵指向伊犁,老帅把行辕搬到了哈密
真正把分量压上去的,是左宗棠。1880年4月,他把兵分成三路指向伊犁:刘锦棠出乌什,越冰岭直插伊犁西面后路。张曜出阿克苏,翻天山进击伊犁南部。金顺扼精河,从正面佯攻。三路合围之势一摆,号称王师四万。
5月26日,他带亲兵一千余人离开肃州,6月15日抵达哈密,把行辕从后方往前挪了一大截,亲自坐镇声援。关于那次出关,《清史稿》记的是“宗棠舆榇发肃州”,《湘军记》写作“舁榇以行”——后世传得最广的“抬棺出征”即出于此。

不过左宗棠本人的书信奏折、刘锦棠与金顺的奏报里都没有直接记载,这一节至今存有争议。可有一件事不争:他人到了哈密,兵摆到了伊犁三面,这是实打实的。这份底气不是白来的。从1876年到1880年,收复新疆一共耗掉约5000万两白银,年均1250万两,占清政府年财政总收入的15.6%。
西征军费占清政府年财政总收入的15.6%——这场仗耗费巨大,粮饷、运输压力沉重,火器、弹药和运输都构成沉重负担——打的是一场靠人背马驮撑起来的仗。
左宗棠筹措西征军费承受巨大压力。把这些拼在一起,就是曾纪泽在圣彼得堡说硬话的本钱。1880年7月30日,曾纪泽抵达圣彼得堡。
俄方先是拿“条约既签不能更改”挡驾,拒不开议,几经交涉才松口。8月23日首次会谈,他一口气提了六条改约意见:伊犁全境交还、塔尔巴哈台与喀什噶尔交界仍照旧址、领事只添嘉峪关一处、新疆贸易不能处处免税。

俄方的评价是——这是把从前之约全行驳了。于是干脆不认他这个对手,另派布策去北京,绕开他直接压清廷。谈判前后拖了约六个月。
桌上那一头,时而说要举起拳头,时而说要把剑拔出鞘,甚至说要把枪口对准他们的胸口,还拿撕毁条约、不交伊犁、撤回驻京使馆人员相威胁。曾纪泽咬住特克斯河谷不放,只回一句:“中国土地,断无再让之事。”俄方试探中国沿海何处可让,他当场回绝。
俄国人吼得越凶,越说明手里的牌不好打。刚打完俄土战争的沙皇政府财政已经涸竭,曾纪泽的主要谈判对手若米尼据记载承认过:战争对我们将是耗费巨大、没有止境而又无益的。
若在伊犁开战,沙俄也要付出高昂代价,英国又在中亚牵制着——真在伊犁开打,账算下来太贵。偏在这时候,清廷在沙俄海陆两头施压之下退了半步。

1880年8月11日下旨,以“以备顾问”为由调左宗棠回京,8月29日他在哈密接到调令。这是向俄方递一个不欲战的信号。可俄国人不明底细,反倒把前线主帅急召回京读成了中国要动兵的征兆,还几次拿这事去问曾纪泽。一步妥协棋,硬是被对方看成了战意——刀摆在那儿,鞘里鞘外都吓人。
地拿回来了,首府却再没回过伊犁
1881年2月24日,曾纪泽在圣彼得堡与俄方代表格尔斯、布策签下《中俄伊犁条约》。伊犁九城收回,伊犁南境的特克斯河流域争了回来,还有通往南疆的穆扎尔山口。
代价是赔款由500万卢布增到900万,霍尔果斯河以西和北疆斋桑湖以东仍归了沙俄。一名英国外交官后来说,中国迫使俄国做了它从未做过的事——把已经吞下去的领土又吐了出来。
吐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子,一年后才看清。1882年3月22日清政府正式接收,金顺前去接管,看到的伊犁九城几乎被毁坏殆尽,财物搬空,城墙房舍成了断壁残垣。

惠远城的房屋木料早被拆运一空。更狠的是人:据中国社科院的统计,7万多人被劫往俄国。也有来源记作10万多人,口径不一,只有留下未迁的三千余户是各家都认的。数字可以争,性质争不了——沙俄走的时候,把城和人一并带走了。
左宗棠对这个结果心里也拧着。他一面赞曾纪泽“于时局大有裨益,中外倾心,差强人意”,一面在一年多后写给刘锦棠的信里叹:“伊犁仅得一块荒土,各逆相芘以安,不料和议如此结局,言之腐心!”
那块地此后再没能坐回西北的正中间。两次割地叠在一起——1864年44万平方公里,1881年前后又是七万多——外西北一共去了约51万平方公里。伊犁西边的山、湖、河谷牧场全在界外,惠远新城1882年在旧城以北七公里半重建,可它紧贴着新划的中俄边界。

一座城本来是四面有腹地的中枢,现在成了贴着边线的孤角,兵力粮秣都得从东边千里运来。让它继续当全疆的首脑,等于把大脑安在指尖上。1884年11月17日,新疆建省,省会设在迪化,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,刘锦棠出任首任巡抚。
行之百二十年的军府制就此终结,伊犁将军职权大幅削减,只管伊犁、塔城两地。将军府还在惠远,牌子还挂着,可全疆的调度中心已经东移千里。伊犁从此不再是新疆首府。
回到那个问题:没有左宗棠做后盾,沙俄会不会归还伊犁?未必绝无可能,但那张纸上的字,一定会难看得多。曾纪泽在彼得堡据理力争,清流在京城穷追猛打,俄国自己打完仗掏空了库房,英国又在中亚牵着它的袖子——这些都在往回拽。

可真正让俄国人算不清账、赖不下去的,是哈密那位老帅调动的三路人马,是那几年砸进去的巨额军费。沙俄那句“等你们收复了就交还”,本是打算白说的。
它最后不得不认账,靠的不是良心发现,是清朝真把兵压到了伊犁三面,让它掂出了继续赖着要付多少代价。
参考资料:
左宗棠新疆谋略.百度百科
虎口夺食曾纪泽与《中俄伊犁条约》.新华网
西北边疆.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
清末民初新疆与哈萨克斯坦哈萨克族人口变迁刍议.中国社科院欧亚研究所
左宗棠西征军费与晚清西北边疆治理实力.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股票配资炒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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